那是十月初的一个周六,雨从中午开始下,一直没停。我原本要去河对岸取一份校样,走到半路实在撑不住,就拐进了一条没走过的巷子,想找个屋檐等雨小一点。
一躲雨
巷子很窄,两边是旧式的砖楼,二楼的晾衣杆横过头顶。走到一半,我看见一块褪了色的红招牌,上面写着四个字,最后一个字已经掉了一半。门口堆着几摞用塑料布盖着的旧杂志,玻璃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纸条:“书可以随便翻,翻完请放回原处。”
推门进去,一股纸张受潮后特有的气味扑面而来。店不大,大概二十平米,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,中间只留一条侧身才能通过的过道。店主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,坐在柜台后面,膝盖上盖着一条毛毯,正在打盹。
旧书店的好处是,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本会遇见什么。它不按畅销榜排列,只按某个人的记忆和习惯。—— 写在我的笔记本上,那天晚上
我没打算买什么,只是沿着书架慢慢看。小说、地方志、过期的教材、几十年前的电影画报……它们挤在一起,像一场没有主题的聚会。
二扉页上的铅笔字
在最里面那排书架的底层,我抽出一本很薄的书。它的封面已经没有了,书脊用透明胶带粘过,胶带也已经发黄发脆。翻开,首页是空白的扉页,右下角有一行铅笔字,字迹很工整:
“给阿宁,1998 年冬。”没有署名。我站在原地,把这行字看了好几遍。是谁送给阿宁的?他们后来怎么样了?这本书又是怎么一路辗转,最后落到这家旧书店最底层的书架上?[1]
那几首诗
诗集一共收了三十多首短诗,没有目录,也找不到作者的名字。诗都很短,写的大多是季节、车站和信。有几首的页边有人用铅笔画了线,还有一页折了角。
寄往没有地址的地方
邮差说,冬天会替我
把它送到—— 无名诗集,第 7 页(折角的那一页)
我不确定这首诗写得算不算好。但站在那个下雨的下午,在一家快要被城市遗忘的书店里,读到“寄往没有地址的地方”,忽然觉得有点想哭。
一本书被送出去的时候,
也带着一个人的心意。
三店主的回忆
我拿着书走到柜台,店主醒了,戴上老花镜看了看那本书,说:“这本啊,好几年前收的。一位老先生搬家,整整两箱书,都是诗。”
我问他还记不记得那位老先生的样子。他想了一会儿,摇摇头:“记不清了。只记得他说,这些书留在家里也没人看,不如让它们去找新的主人。”
后来我们又聊了很久。他说这家店开了二十六年,最多的时候一天能卖出去上百本书,现在一周也卖不了几本。“但总有人会来,”他说,“像你这样躲雨进来的,也算。”
- 店里的书大多来自搬家、清仓的个人藏书
- 店主坚持不在网上卖书,“书得让人亲手翻”
- 每本书的价格,写在最后一页的右下角,用铅笔
四旧书的第二次生命
最后我花了十二块钱买下那本诗集。回家的路上雨已经停了,巷子里的青石板亮晶晶的。我把书揣在外套里,像揣着一封还没拆开的信。
那天晚上,我在台灯下把整本诗集读完了。我没有试图去查作者是谁,也没有去猜阿宁的故事。有些书的意义,或许不在于它写了什么,而在于它曾经被谁珍惜过,又被谁接了过来。
现在这本诗集放在我书架的第二层,和其他旧书挤在一起。也许很多年以后,它会再一次被送出去,再一次落进某家旧书店的书架。到那时,扉页上会不会多一行字?
我想,会的。
- [1] 文中旧书店位于某某市某某区,应店主要求,未写出店名与具体位置。
- [2] 诗集作者不详,引用的诗句仅用于本文阅读分享。